創意城市的代價


The Cost of Creative City GREEN綠雜誌2012年8月 Vol.18
3878 2015-11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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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卡彼特丘街景。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▲包浩斯咖啡街區。
 
 
 
 
創意城市的代價
The Cost of Creative City
 
 
文字、攝影:黃舒楣
 
 
 
丘上傳來的警鐘
2012年的春天,有個新聞造成西雅圖全城文青雅痞人心惶惶──卡彼特丘(Capitol Hill)的包浩斯咖啡(Bauhaus Cafe)因街區更新發展而即將關門大吉。這一間宛如社區客廳的咖啡店,藏有許多文藝書籍閱讀,時有電影放映活動,聚集了許多藝文工作者和年輕城市住民。雅緻的磚造建築興建於1915年,連同街區內幾棟房子都由外地建商買下,打算要整區拆除,興建多層集合住宅。
 
不久前,2011年年底,另一間B&O Expresso咖啡店也有相似處境。這間店由1976年起經營已達36年,許多社區居民都喜愛其優雅的空間陳設和美味的甜點供應,好些常客留下詩詞卡片喟嘆、落淚唏噓,難捨許多人生回憶──許多人在此有第一次約會、家庭聚會,還有常客宣稱,樂團珍珠果醬之名即就在此敲定。
 
西雅圖這幾個街區變化,反映了城市歷史的脈動──所謂的卡彼特丘和派克/派恩走廊(Pike/Pine Corridor),貼近市中心,早年是汽車交易、修理集中區域,整區有超過165棟80年以上的磚造建築物,工業空間性格顯現於其大面落地開窗、高挑開闊的展示空間尺度。
 
汽車業和輕工業淡出後,卡彼特丘慢慢變成嬉皮、浪蕩者聚集處,七○年代末開始,玩音樂、搞藝術的人們開始進駐,八○年代早期興起於西雅圖的「垃圾搖滾」(Grunge)幾位重要人物,都曾在這幾條街上生活、表演。九○年代後,搖滾精神逐漸淡出,不僅樂手成名適應不良,藝術工作者也難以消受漸趨高級化的城市。西雅圖和美國各大城市相似,一系列的空間規劃和再發展都回應了振興市中心(urban renaissance)的後工業時代大趨勢。
 
樂聲遠去的卡彼特丘仍勉力維持另類次文化聚落特性,各式各樣的小商店、書店、表演空間、同志文化等在此處複寫新地景。但凡文化繁盛處,資本炒作之眼就虎視眈眈,近年來不少新建案陸續提出,拆了不少老房子。雖然2009年市政府提出「保育重複分區」(conservation overlay district),卻僅有約束力很低的設計準則,擋不住發展。
 
一棟棟的新建案,似乎只是帶進千篇一律的連鎖餐廳和超市。「歷史保存」並非當地居民唯一的考量,更多人希望能留住這區域的獨立商家和文化多元性,而合理的租金環境才能讓小成本獨立經營存活,以投資利潤導向的新建案卻只會讓租金持續高漲。
 
新舊空間形式的轉變落差也是一大問題。既有新建案所留設的沿街店鋪,多是進深淺、寬度、天花板高度不足的空間,要留下包浩斯咖啡或B&O一般的空間氛圍,需要更好的都市設計討論。
 
春季尾聲,包浩斯去路有了大轉彎。基於老店名氣和社區居民的態度,建商主動提出修改建築計畫,要保留包浩斯該棟建築,把新建量體集中於基地後半。另一位建商也在去年底向B&O的老闆表達誠意,歡迎他未來進駐新公寓的一樓店面。這些個案轉機雖為美事,卻無法影響城市整體走向高級化的趨勢。
 
創意階級與都市更新
卡彼特丘的高級化和「聯合湖南岸」(South Lake Union,簡稱「聯南」)的地景蛻變密切相關,也和西雅圖如何由藍領城市,變化為一個外來白領人口持續增長的城市變遷歷史有關。聯合湖南岸,顧名思義,位在湖畔南緣和市中心相連,隔著水域和北岸知名的工業地景活化設計案例「瓦斯工廠公園」(Gaswork Park)對望。
 
2000年至今,西雅圖城市人口成長約8%,比起九○年代網路經濟崛起時的速度稍緩(九○年代成長率超過9%),相較歐美許多城市人口持續衰減,仍十分亮眼。這些年輕的高學歷人才來自世界各地,到此參與蓬勃成長的數位創意經濟,效力於微軟、亞馬遜、谷歌等等企業。2004年起,這些知名企業逐漸把總部或主要辦公室遷入了聯合湖南岸更新區域,亞馬遜總部進駐尤其引起關注,興建11棟辦公大樓,宣稱創造至少7,000個工作機會;微軟也緊隨在後。同時,醫療、生化相關研究中心也紛紛在此設置園區,形成所謂「聯南走廊」(Lake Union Corridor)。
 
根據市政府統計資料顯示,自2004年起,聯南更新已帶動增加13,647個工作機會,超乎預期。但根據民間統計,如果減去因更新案而消失的既有工作,六年來其實只增加了548個工作。更新前的藍領工作多半和倉儲、輕工業生產、零售業有關,隨著老舊廠房的拆遷,不少工廠結束營業。該區原有部分可供低收入戶租住的住宅,也一併消失。躍然成為更新成功案例的「聯南更新」並非發展於一片空地,只是鎂光燈多不願照亮過往記憶。
 
當前各大城市多偏重私部門投資來驅動都市更新,由政府買單的公共交通建設投資和利益共享,卻不一定符合正義原則。地方人士指出,為了經營「聯南」走廊,州政府挹注將近十億美金,投資該區街道沿線的輕軌電車、車站、水岸公園景觀等等,高額公共投資和工作機會之創造不成比例,受惠的是企業卻非一般市民。
 
聯南更新區域有不少永續建築獲獎連連,堪為綠建築表率重鎮。但如考量經濟、環境永續和社會、文化永續之間的張力,正負效益的總體評價仍有待商榷。值得注意的是,聯南更新促進更多高薪白領階級到市中心工作、休閒,他們正是出入於卡彼特丘消費尋樂的雅痞。換句話說,聯南更新也間接促成了卡彼特丘的高級化。
 
「容積/密度增加」的迷思
2008年金融海嘯後對西雅圖的影響看似不大,四處仍可見大型營造機具和新工程的進行。但更多的更新發展和供應,並沒有讓住宅價格下降(自2005年以來,西雅圖增加了35,000個新單位)。透過分區使用計畫調整、容積增加,卻造成了更多的流離失所和高房價,挑戰過度簡化的經濟供需法則。
 
「增加市中心居住密度」和前文提及「振興市中心」趨勢有關,成為近年北美都市規劃最政治正確的規劃概念。西雅圖市也不例外,自2005年起,已拆除超過5,000個既有住宅單位,改建為多層集合住宅或辦公大樓;但市場機制無法保證新住宅的興建能回應原來市民的需求。新落成的住宅多半是一房一廳或開放空間單位,不適合三人以上的家庭居住,也不是一般市民或租客能負擔得起。許多新建成的一房單位,平均單位價格甚至比三房單位還來得昂貴。
 
 
▲新建多層住宅。
 
 
新舊之差,月租上漲台幣近萬元,即便一般西雅圖市民也未必能負擔。以市民一般平均收入每年大約43,000元美金來計算,合宜住房支出(收入的30%)最多為每月1,075元,但目前市面一房公寓每月租金大約1,500元美金。更別說低收入戶(收入低於平均收入的40%)每月只能負擔大約750元,處境更艱難;在西雅圖有至少四萬個家庭的收入低於這水準,但只有大約一萬個廉租單位。諷刺的是,持續增加的新房不符使用,其興建代價,卻是拆了至少三千個廉租單位。在卡彼特丘,統計數字已呈顯房市泡沫的警訊,出租房屋的空屋率,由2000年4.9%上升為11.4%,出售房屋空屋率,則由2000年的1.2%上升為9.9%。
 
至於空間使用多樣性的促進,也不如預期;市政府原希望更新發展能增加城市中心居住人口組成多樣性。目前看來,分布極不均勻,三房以上的住宅單位多集中在城市西南邊緣郊區,市中心則多為一至兩人的非典型家戶(若非單身即為室友共居)。以卡彼特丘來說,超過六成是單身居住人口,超過八成是非典型家戶,居民普遍年輕,超過五成介於15~34歲之間。目前市政府提出「多家庭單位房屋稅減免政策」(multi family property exemption),並且在2008年提出合宜住宅行動方案(註1),希望能提出有效措施改善。
 
許多關心居住議題的人士認為,市政府應策略性地收購既有低價合宜住宅,予以整修翻新,維持住宅供給的平衡,而非任由老舊住宅毀壞後由私人市場任意拆建。如果能進行必要整建,把這些公有低價出租宅委託給非營利組織營運,甚至經由合作信託方式來處理,更能確認合宜住宅的長期持續經營保障。
 
看不見的代價
當今各大城市對「創意階級」信奉不疑,爭相吸引全球知名產業和高學歷人才進駐。很少有人懷疑西雅圖這般的成功案例,亮麗景觀背後是否有太多逝去的記憶和城市韻律。卡彼特丘上這些年來勉強撐住的唱片行、DVD出租店,因加租或更新而陸續歇業。今日山丘是城市雅痞最愛的休閒處,各國美食的氣味已掩蓋了邊緣次文化的青春吶喊。
 
在聯合湖南岸,亞馬遜總部驕傲地展現其企業榮景。沒有人再談當年胎死腹中的「西雅圖公共資產營造」──有關城市公共空間(包括公園、住宅、一系列公益設施)的偉大構想(註2)。計畫取消後,如今只剩坐擁聯南沃肯房地產大亨和亞馬遜王國。
 
 
 
▲聯合湖南區水岸公園。
 
 
▲聯合湖南岸園區建築和輕軌電車。
 
 
▲聯合湖南岸亞馬遜辦公大樓,新設計結合了歷史建築保存。
 
兩個世紀前,這湖畔曾是原住民賽歷許族的聚落棲地(Salish),直到1875年北美白人殖民者來到,賽族人才退讓離去,終至消逝於城市歷史地景中。今天湖上多是遊客或中產階級最愛的遊艇帆船,只有計畫興建中的西北原住民獨木舟中心,未來在湖畔公園維繫一絲原住民依水而居的記憶。城市發展藍圖不斷地更新,嶄新的建築景觀只照映知識經濟的蓬勃野心,卻不會揭示城市的失去。以創意為名,在汰舊換新的過程中,城市人們是否能理解我們所付出的代價?
 
 
註1:

合宜住宅行動方案:www.seattle.gov/planningcommission/docs/SPC_AffordableHousingRpt.pdf

註2:

有關 「西雅圖公共資產營造」(Seattle Commons)可參考:www.historylink.org/index.cfm?DisplayPage=output.cfm&File_Id=8252

 
 

3878 2015-11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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